中秋之际,本报记者再度进入汶川灾区,再次近距离观察灾区,与灾区群众生活欢笑,也与他们叹息忧虑。
记者发现,心理救援在这个依然哀痛的地方越来越重要,虽然经历了初期的忙乱,心理救援正逐步走向有序,并在一定程度上抚慰着灾区群众的受伤的心灵。
但明月当空之时,那些被地震震碎的家庭和心灵,能否真的渐渐愈合圆满?或许,真正的心灵拯救才刚刚开始。
夜深人静是他们最难面对的时候
人们别无选择,必须面对漫长的失眠
给他们一根杠杆,撬起自己的世界
积极生活是对死去家人最大的安慰
一位中年妇女洗完澡喊:“今晚住哪里?”
满大街的人都看着她笑。“别看她说话好像没事人一样,她家9口人没了7个。”说话的人叫张燕,她也有2个亲人死于地震。
这里是汶川地震的“震中之中”。
地震三个多月后,映秀这座“板房小镇”最终将废墟永远封锁了起来。
一江之隔,江那边的废墟里曾是救援的主战场,如今一片死寂,成了回不去的伤心地;江的这一边,白花花的板房内,生活仍在继续。尽管一切都是临时的,大街上,男男女女仍然大声打招呼说笑。
开始“非正常”生活的映秀镇,处处笼罩着这样的气息:人们知道彼此的创伤,关于地震他们却不轻易说起。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放声张扬,张扬背后则隐藏着一道道无形的伤口。
地震中,这个16000余人的小镇有5462人失去生命,2190人不知所踪,无数间房屋倒塌或倾斜破裂成危房。这些冰冷的数据硬生生在村民心中划下一道道口子。
但是不要忘记,他们都是“川耗子”,区域个性的坚韧让他们悄悄舔着自己的伤口,然后又收拾心情直面重建中的生活。
痛镇
“渔子溪村是我们重建自救的试点村。”映秀镇副镇长李强告诉记者。因此,渔子溪村的村民被允许在倒塌房屋的原址上重新搭建简易木棚。在地震中存活下来的“猪坚强”们在露天的围圈里嗷嗷待哺,木棚底下黄灿灿的玉米让人充满希望。
一间阴暗逼仄的木棚内,33岁的冯燕子正将豆子磨成豆汁。冯燕子更愿意低下头来表达自己。丈夫和11岁的女儿在地震中丧生,12岁的儿子马聪则左腿受伤截肢,至今仍在山东治疗,自冯燕子将他送上直升机后便没再见过面,年迈的公公婆婆成了冯燕子三个月里唯一的陪伴。
6月底,广州社工小麦在挨家挨户的访谈中开始接触冯燕子,“最初她是封闭的,跟她说话,她一般只简单回答‘是’或‘不是’”。冯燕子家的田地未被完全埋没,现在还有些许收成,养在家的10头猪,却因为粮食紧缺难以为继。“她一直忙于农活,似乎是在用身体的辛劳来摆脱悲痛。”小麦说。
忙碌,是人们不约而同用来忘却悲伤的方式。
映秀小学校长谭国强的步履从天蒙蒙亮开始便不停歇,“你等等,我去去就来”是他对身边人常说的话。佝偻着背,不在学生中间,就在老师群里,“他就是不肯停下来,半夜好不容易睡下来,也一直在翻身”。
这位在地震中失去200多名学生、20多名老师以及2位家人的校长,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他最难独自面对的时候。
人们别无选择,必须面对这种漫长的失眠。“他们睡不着来拿药,我们一般最初开的其实是维C片,心理暗示强的人很快就会好起来,连续几次还不见好的,我们才会开真的安定片。”一位来自山东的心理医生说。
吴红珍要靠电视“吵着”睡觉。14岁的她失去父母后从帐篷到板房独自生活了三个多月。“电视是从倒塌的房子里找出来的”,这是日夜陪伴她唯一能“说话”的东西,“太安静的时候就想,或许哪一天爸爸或者妈妈还能回来,哪怕回来一个也好!”每天深夜,吴红珍在电视节目的喧嚣中睡着。
醒来,吴红珍总会下意识地以为在家里,“妈妈怎么还没起来做早饭呢?”
冯燕子几乎不知道什么叫“失眠”:“我就是睡不着觉,地震最初的几天是没地方睡,后来有了帐篷和板房还是睡不着。”她开始依靠酒精强迫睡眠,酗酒从那时便开始了。
映秀镇张家坪村二组30岁的董香,震后每晚的平均睡眠时间大约两三个小时。6月下旬,来自中山大学妇女研究专业的老师裴谕新作为一名社工结识了她,“老远就看到她在大街上跟人争吵”,村民也说她性格古怪。
30岁的董香震前已与丈夫离婚,地震夺走了两个女儿。裴谕新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胸前的包包里放着女儿的照片和画本。她还把女儿的画扫描了,和照片一起存在U盘里,随身携带。
董香所在的张家坪村是“震中的震中”,一家一户星罗棋布分散在张家坪山头,地震时成片的山脉倒塌,从地下冒出来的石头被村民称为“地震石”。
震后安顿下来,三三两两的妇女聚集到一起,几乎每一家都有亲人遇难。裴谕新见到她们时,听到的对话弥漫着哀伤情绪:
“孩子都没了,父母也没了,只剩下我们两个,活着没得啥意思。”
“有时候想死,死了比活着容易。”
“啥子都没了,以后不能想,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在进映秀前,来自广州社工们此时想到的是“哀伤辅导”。“但地震过去才40多天,她们失去挚爱亲人的悲恸还需要慢慢平复,不可急于进入干预过程。我们一开始能做的只有聆听。”
除了聆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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